生命
失落的故尘
我家住在一所国家级重点中学旁边,与该校只有一墙之隔,墙上还有一个洞,可供我们这些小孩钻到学校里去玩。但后来我考上了这所学校,每天上学却要绕半个小时的路程才能到校,因为那个洞给补上了。
由于上学那一路是我们市最具画卷色彩的一路,我每次上学都是惊心动魄的,这也过早的练就了我顽强的心灵——能够什么事都漠然视之。
我每次出门,先要运眺全市,看见景色逐渐由破落到宏伟,楼房由低矮到高耸,就感觉自己的一生也将如此逐步光明,心情非常之爽。
然后我会从狭窄的过道下楼,同时学习能屈给伸。三楼住的房东,房东以前当建筑工出了点事,只能在家休养,靠赔偿款了房租维护他在家的尊严。他老婆则出去卖小吃,用来维持家里的日常开销。他女儿则负责问包括我在内的房客:"你欠的房租啥时候给啊?"我则负责回答:"明天!"
二楼住的是一对年轻夫妇,男的开出租车,女的在家带孩子。他们的母亲,准确的说是女人的母亲,男人的岳母,是个女强人,有钱有闲有脾气,都是有孙女了的人还把女儿当众打,偶尔她还打一打女婿,都是出于一些莫名奇妙的理由。年轻夫妇之所以忍了,除了是我们那儿传统教育搞得好外,还因为他们在经济上受制于母亲。男人还是个大学生,长得气宇轩昂,我为他不值,就劝他私奔。他哈哈大笑道:"你将来会明白的,三分钱难倒好汉。"
一楼住着我的同学,他家总是阴森可怕的。因为他老爸患了不治之症,连药都不吃,就成天躺在家里的长椅上追忆似水年华。他妈是杀鸡的,每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,面色可怖。他本人在这种环境下生活,成绩自然好不到哪儿去。有次我一下楼就听见他一家人都在哭。他说:"我不读书了,把钱给爸看病吧。"然后听到"啪"的一声,他妈说:"钱的事你不要管,你就读你的书!"我听得半天动不了身,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,觉得这话好耳,又想了半天才想起这是中国经典流行语言,也就释然了,接着欢欢喜喜地去读书。
我是沿着一条小溪去上学的。溪水哗啦啦的很好听。但这只能满足我的耳朵,因为那是条人造小溪,用来排放全城污水的。溪边筑了砖墙,将美丽的小城与动听的小溪隔开。同时隔开的还有我们这些周边小村。这就是我要绕半小时的路程才能上学的原因。溪水是黑色的,夹着少许红色。红色的全是血。逢年过节还能血流成河。因为小溪这边布满了杀鸡杀鸭杀狗的。他们都起得很早,天不见亮就磨刀霍霍,那时往往我正好上学,看着他们挥刀,就觉得进了屠场一样,内心称不上十分坦然。我常常在心中呼喊:"大侠,我可是贫苦大众啊,您可不要害我哦!"事实上他们对我很友善,仅有一次刀脱把了,从我脸旁飞过,险些砍断我几根秀发。那大伯心理素质比我要好,看都不看我就去捡刀,只说了声:"不好意思哦。"我则说:"哪里哪里"差点还补了句:都是哥们。
总的来说,我只是不太喜欢他们杀狗。他们会先把狗拴在麻布袋子里。狗知道自己大限快到了,又不能跳墙,就会惨叫。狗惨叫时很揪人心,一声一声,又悲愤又绝望。只可惜他们的命运不会因为叫得凄惨就有所改变。我同学他妈也杀狗,她人很虔诚,动手之前都会祷告:"狗啊狗,谁叫你投胎做了狗呢,下辈子投胎做当官的就好了。有吃有穿万事不愁......"
那一路我是踏着血迹前行的,许多年来,满地的血迹都已凝入土壤里了。向世人证明着生命的轮回。
接下来我走进正街了。那是一条步行街,绿树成荫,花团锦簇,如诗如画。中心还有一座高高的塔灯,每晚它的光芒映着万家灯火,给人一种气象万千的感觉。我走在这样的街道上,步履都轻盈了许多。很快就到了上北街了。那是条繁荣的商业街,吃喝玩乐嫖赌求学一应俱全。最爽的是有半条街都是我们的校产,所以老板对我们的态度很好,心想哪天某个学生成了管事的也好勾兑一点。其实连荷田村的人对我们的态度都很好,常带着笑脸问:"你们学校什么时候扩建把我们村买下来呀!"房东还说,买下后他就发了,学校要等面积补他三套房子。
上北街的上中间就是我学校的大门。站在大门前,你会感到知识的尊严。因为学校的布局挺有风范了,其造型和川大北门颇为相似,都是小门后面宽平台,大内径,长纵深,高建筑,给人一种雄壮的感觉。穿过花坛长长的过道。我就登上学校有名的101级阶梯。这101级阶梯取自"百尺午头,更进一步"之意。依我看纯粹是整人,每次我爬上去后都累得要死,要在教学楼下伸着舌头吐好一会气。
这里还要交待一件事,我左右足不等长,左脚短右脚长。故上梯子时喜欢左脚登一级,右脚登两级。长期以来也没觉得什么,还以为自己动作潇洒,像跳舞一样轻快优美。后来终于看见另一个左右足不等长的叫小诚的家伙也这么上101阶梯,才发现动作拙劣,难看得很!当时我当机了10分钟,回过神时想把以前看见我上梯子的人全杀了。从此我上梯子时很慎重。我们学校跛子虽有三四个,但左右足不等长的家伙却只有我们两个。小诚少了我作参照物,一直就那么神清气爽地登阶梯登到毕业!
这让我乐了好久,因为小诚一直是我的敌人。其实他也没惹过我,纯粹是因为我的嫉妒心和对比效应产生的仇恨。要知道农夫是不会和皇帝比长短的,他只会和他周围的人比。要是一个和他同样干活的人偏偏产量比他高,还讨个更漂亮的婆娘,他八成心里不爽。我心想自己和小诚同是跛子,我比他还努力,凭什么他总考全级第一,我在班上都还排第十?至于他女朋友嘛,大丈夫何患无妻,我不嫉妒,我倒希望他多找几个,让他累死,哼哼!
我一直怀疑小诚是故人,但不好去问他。我记得8岁那年,我摔断了腿,被送到人民医院治疗。有一天医院里来了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,两条腿都被拖拉机压断了。不过他不像我一样躺在病床上,而是被扔在医院的过道里,血流了一地。他爸是个农民,没钱交压金,只能抱着他的孩子哭。任是他求爷爷告奶奶也没人管,那儿是医院,没他的爷爷奶奶。最后男孩说了声:"爸爸,我好痛!"就去了。人们就说,有个小孩被车压死了。我当时还小,对什么事都反应迟钝,觉得连热闹都没看成,于是呼呼睡觉去了。读了几年书后终于明白那个小孩是流血过多死的。又读了几年书后又明白那个小孩只是痛休克了,还算不上真的蒙主召唤,居然就这样活埋了。再读了几年书,才发现他是被人心冷漠死的,那时我以为自己演讲水平很高,就想当年要是也有这么能干,就发动一场感人至深的演讲,把在场的人都感动,让他们捐钱给那个男孩治疗!到了高中后我就发现了小诚。我时常想,敢情儿那个男孩没有挂,只是跛了,他爸还挣了大钱,他自己更是变得聪明能干,人见人爱。我看看小诚,越看越像。
如果他真的是,那我们也算是难兄难弟,他也该提携提携哥们。他也有想提携我的时候,一次我们喝酒,他喝高了,说:"以后我当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,一定请你当副主席!"后来他说,当时太狂了,清醒后想把我杀了灭口。原来他也想杀我,扯平了,我想杀他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,只是想到,我在班上都只排十名左右,光我们学校我们这个级就有20个班,全国要有多少人排在我前头,杀之不尽啊!所以一直没动手。他其实不算狂,我上了大学后,别人说是都是:"等我当了××官,我带你一起去贫污!"这多直白啊。
终于有天我说:"小诚,你以前也到过人民医院吧!"他说:"废话,我们市哪个没到过人民医院。那个地方,医德差医术更差。"没得到答案,只是估计他脚也是在那儿医跛的。
我们班上我还有一个人想杀,那就是小胖。他使我产生了严重的仇富心理。要知道我们班有人一个学期才用280元的生活费,他小子有时一个月就用2800,这太铺了吧!最可恨的是他爸和我爸是邻居同学战友,他们30岁以前有着相同的人生轨迹。我从来记不起父亲有这么个邻居同学战友,因为父亲30岁后就和他的人生轨迹区分开了,而我那时才6岁。这让我很郁闷,成天回忆小胖家以前的窘迫样,最后用脑过度,竟得了神经衰弱和抑郁症。
上北街不远处是沱江,我得了抑郁症后喜欢到沱江边上发呆。望着滚滚江水却难生浪花淘尽英雄的感觉。江对面有个屠猪场,有一次我听见对面猪的嚎叫,忽的想起一件往事,抑郁症就不治而愈了。
事情发生时我还小,大概5岁的样子。我们一家在重庆攒生活。邻居中有个汉子很穷,他家很久没有吃过肉了。他娃儿就吵着要吃肉。汉子磨不过孩子,就按照他老家的规矩,背了块大石板到肉摊上赊肉。他们那规矩真的很好笑,赊的东西越贵,石头要越重,以石为证,表明决心。要是我们那儿也这样,卖肉的就可以改卖石头了。肉摊老板听明汉子来意,就说:"我给你一斤肉得了,你把石板拿走,放在这里镇妖魂啊?"汉子面有愧色,拿了肉回家做给娃儿吃了,就抱着石板跳江自杀了。至于跳的江是嘉陵江还是长江我就记不得了。只记得找捞尸体那天人山人海,我也欢快地去看热闹。父亲说了句:"我们家以后每天都要有肉!"从此我们家再穷都有肉吃。一两一两的肉都买过。我把这件事忘了十几年,想起后明白个道理:原来有肉吃就表明有希望。我还有肉吃,那还抑郁个屁。
后来我毕业了,那年是2003年,全国都知道一件事,考上大学的景艳梅没钱上学,她爸就自杀了。我看中央电视台采访景艳梅时,她说她们家快一年没吃上肉了,她什么亲戚这次带了些肉来,她爸却去了,吃不上。我听的时候也没怎么上心,我说过我对什么事情都是漠然视之的。可是我还是记得了这件事,它和我少时的经历印证着什么。
同怀疑小诚是故人一样,我也怀疑小胖就是那个不挣气吵着要吃肉的孩子。毕竟那是我6岁以前记忆中唯一的邻居。而且他们都是那么的好吃。所以我就问他:"小时候我们是邻居对吧,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吵着要吃肉......"小胖打断了我,"呸,老子讨厌吃肉,看到肉就想呕。"嘿嘿,不承认。我回去问我爸,我爸听了后说:"你神经衰弱到神经分裂了呀?成天乱想。"我说:"我只是猜那个汉子会不会跳到江里后捡一个大元宝,从此发了财。"父亲想了一下说:"唉,你不要想我们家比他们家穷,他家现在还欠我们800块钱呢!"我顿时连神经衰弱也好了。
那一年是2003年,是个不错的年头,我治好了病,成绩终于停止了负增长。我每天还是沿着那条充满画卷色彩的路上学,直到高考结束。一楼的那位同学不幸没考上电子科大,复读去了;小诚考上了清华,在清华还是很利害;读书狗屁不通的小胖去了川大,这让我多次想自杀,因为我也去了川大。后来我回家,路过一楼同学家的杀鸡摊,他妈正在杀狗,这次她改词了:"这都是你的命!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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